|
美丽世界: 千也心中的落雨(二)
我想,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把刺伤眼的阳光,和在那一刻映入眼帘的落与,久远的联系在一起。
他在笑。噢,他并不在笑,他只是淡淡的将嘴抿着,唇角微微翘着,像是闭紧的花骨朵,张开时便会是明媚无限。他的脸上,并没有大多数男孩子所拥有的傲气十足,或是对于打架一番跃跃欲试的气焰。总之,他让我想到了“安宁”这个词语。我所一直追随的安宁感啊……
可是,他却有着钱。光是这一点,已经足以让我对他保持三尺距离,虽然不至于别过头去。
“婉姬,最近还好吗?”他便那样直立在婉姬和我的面前。很平常的打招呼:每天用这样的话打招呼的男孩子超过一百打。婉姬换成了一副可爱至极的面容,从长椅上跳起来,说:“好啊好啊,我的财神爷又来啦。”她居然说得如此直白,让我在一旁都为她感到尴尬。
可是旁边的落与并未显露出厌恶的神情。他笑着点点头,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,问婉姬: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啊,是我的朋友,名字叫千也。”婉姬开始介绍,“千也,落与我就不用介绍了吧?”
我发觉自己居然还坐在椅子上,便不知所措的起身,与落与握了握手:“经常听婉姬说到你。” 他的手,凉凉的,和我的手温相差无几。
他淡淡一笑:“婉姬在以前,从不在我面前提她认识的女孩子,说是怕我移情别恋。”
呵呵,女孩子喜爱在女伴面前炫耀自己的男朋友,却又在男朋友面前隐藏起自己的女伴。一边是要得到虚荣心,另一边是为了妒忌心。
婉姬自嘲似的说:“自然,大街上随便撞一个女孩子都比我来的可爱,我那个时候当然是怕你被别人叼走了。”顿了顿,她开始露出招牌笑容,“落与啊,我看你现在身边缺人,我看千也小姐很适合你嘛。你们做个朋友慢慢发展吧!”
婉姬爱闹,所以说出这样的话,了解她这性格的落与和我都没有太尴尬的样子。我仅仅想要把这话当玩笑,一笑了之就好。
但是这是我单方面的愿望,好像。
因为婉姬在向落与要了钱说要去乐透踏浪之后,就急匆匆的消失在人流中。我茫然的望着婉姬的鬼脸,和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留下落与和我,两人,在自由之都阳光明媚的广场上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我并不是一个社交高手,也不想要做一个社交高手。我只将自己认定为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,只能挑选剩余品的孩子。对于男人,我也并没有像婉姬那样,兴致勃勃地考虑找帅哥,乐此不疲。我也在等待一些剩余品的到来。
然后,心安理得的将剩余品收起来,度此余生。
面前的落与明显不会是剩余品,而是一个抢手货。我对抢手货没有兴趣,因为我无意介入愚蠢的感情纷争。
所以我想,我最好扮得低调一些,避开这个有一堆钱的人,避开可能出现的纷争。有钱人都会是麻烦制造者。所以我沉默。
“你看起来并不快乐。”刚才那沉稳而温柔的声音突然显得相当刺耳,难道说我的耳朵变挑剔了?
罢了,看在婉姬的份上,我好歹陪他说一会儿话,解解闷,然后,挥挥手说再见。“快乐是什么?你说我不快乐,那么谁是快乐的?婉姬吗?她只懂得追求一些物质享受,却不懂得搭理自己的内心生活。那么你呢?你说自己是快乐的吗?你不过就有了一些――”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激动了起来,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,立即打住。
他靠在长椅上,很舒适的笑笑。他让我感到很放松,这大概也是我刚才毫无保留的说了一大堆话的原因。
“我不过就有了一些什么,继续说好了,我不会介意的。”
我诧异的看看他,内心踌躇着是否应该将心里话都好好发泄。然后我决定了。
“你不过就有了一些钱,却便有资格享受很多,但是我不认为你可以获得真正的快乐。”我尽量把第一句话压得若无其事。
他无声的笑,眯起眼睛:“我并不是很有钱。而且,有钱和快乐为什么不可以画上等号?你是个偏激的女孩子。”
“因为在千也的字典里,有钱就代表着终日忙忙碌碌为那几个铜板子忙活,却没有时间拥有一个良好的精神生活。”我有些固执地说。
他很快地问下去:“你对精神世界很重视?”
“当然。我思故我在。如果失去了思考的灵魂,我就是一具空壳。”
他瞥了我一眼,那一瞥竟然带上了些许的惊叹之感。尔后,那一瞥变了,变得很怜惜的样子:“看来你果然是一个没有什么朋友的人。因为你只会把自己关在一处,想了又想。总是这样刻意的孤独,不好。”
我突然感到好笑:“朋友?看看我朋友都是什么样子。整天就想着要怎么打扮漂亮然后开开心心的嫁一个……像你这样的有钱老公,然后一辈子这么过。朋友?这样的朋友不算同路者,我是要独立的。所以,我有一个习惯,一定要等别人抢光战利品了以后再去挑拣剩余品,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。”我都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会说这么多废话。
他神色惊异,本想要说些什么,却在第一个字眼出现之前用咳嗽掩饰了回去。然后,他开口了,不含一丝讥讽:“千也,你真是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。”
我今天只觉得心情激动,听到什么都刺耳:“千也?不要叫我千也,那不是你能叫的。”话出口以后顿觉后悔――他什么都没有做错,我怎么净在他身上挑刺?不安的扫一眼他的表情,只见他笑意盈盈,依然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上,没有电梯上下。
于是我提上包,起身:“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在你面前说这么多话吗?”看到他默许我继续说下去的目光之后,我说:“因为我知道今天过后,你我绝不再相见,立即变作陌路人。对一个以后不打交道的陌路人,我何必考虑那么多呢?”
他依然在那里静静的看着,微笑着,仿佛我在上演一台戏,而他是观众。
管不了那么多,我抛下一句话:“哦,忘记告诉你了,我讨厌有钱的人。”停了一下,又想起了什么,“还有,我讨厌男人。”
“啊,原来你喜欢女人。”落与高声叹道。
我面红耳赤――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这么不给我面子?真真算是报应我刚才的发泄了。我一时语塞,双腿仿佛凝结,定定的与大地糅合在一起,动不了。
落与却站起身,安宁的望着我,轻轻的问――
“你还不够倦吗?”
很轻很轻的一句话,却像沉重的**一般缭绕在我的耳中,嗡嗡作响。是啊,我还不够倦吗,一直要这样一个人逞强,扮作独立坚强,扮作不需要什么感情……甚至现在,潜意识里希望自己扮得很自然。
然而我选择了,放纵一次,仅仅这一次。所以我说:
“是的,累了。我的家,在哪里。”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在自由之都,许多人和我一样,夜半无处栖身,只能随处找个干净的地方和衣而眠。那高大的住宅楼,只属于有着稳定工作的人们。像我们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靠打打杀杀生存的人,是不敢奢望的。
小的时候我经常希望自己是公主,生活在金碧辉煌的水晶宫殿里,衣食无忧。然而现在,我即使自己做一个普通银行里的前台,都会比现在的流离失所的生活满足。她们至少有朝九晚五的生活,有不变的回家路线,有家可回。然而我没有。我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俱乐部,也就是说明,我就算想要借宿在俱乐部会所都是不可能的事情。
不过今天这个不可能变成了可能。落与带我到了他工作的俱乐部会所,邀我喝茶。俱乐部会所是自由之都最大的一块,有大片的草地,和寺庙似的木结构建筑。走进去,可以看到狭长的玄关,以及跪式用茶室。可以想象,许多周密的俱乐部计划都是在这里酝酿生成的。落与在带我来的路上就告诉我,他两、三年前创建了这个俱乐部,将其发展壮大为自由之都颇有势力的一家,然后在不久前辞职,仅仅担当了个名誉会长的闲活儿。婉姬她也就是在落与开始清闲的时候认识了他。
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一般,为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心惊肉跳。
“你……真的没有为我刚才说的无礼的话而生气?”我小心翼翼的问。不知多少次,我有这样小心翼翼的问别人了。从小到大我总是得学会偶尔看看别人的脸色。虽然刺猬的本性难移,刺还总是要时不时扎到别人,让别人厌恶的离开我。
“没有。”他似乎不多话,不过可能是小孩子认生。小孩子,哈哈,我居然敢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他。那么我也是一个小孩子,说话冲撞的小孩子。
“你很特别,很不一样,所以我愿意听你说各种各样的话。”他接上了上一句。
“特别”这个词语其实可以表达很多内容。有的时候是由衷地赞美,有的时候却要强调你是异类。所以我不会将它简单的看作是好话而开心接受:“怎么个特别法?”
他还是不动声色的笑,站起来,在屋内踱步:“正如你说的,许多女孩是自己***来的,仅仅看上我的钱。噢,不是许多。现在几乎所有和我打交道的女孩子都有这么一些企图。除了你。”
我冷笑:“不要太肯定。有些女孩子说不定真的为了你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而动心,而不是为了你的钞票。而我……”我继续冷笑,“或许在暗地里打你的算盘,你都不会明了。”
“好,就算一部分女孩子为了我的‘英俊潇洒风流倜傥’而喜欢上我,我也会照样失望,觉得她们庸俗普通。”
“老天爷。”我很放松的表达着自己的看法,“你的品位真古怪。”
“不,一点也不古怪。”他回头来看我,“我和你一样,在某种程度上寻求着精神生活……精神的共通。因此……”
我呷一口茶:“请不要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共同点。我和有钱人都没有共同点。还有,我和男人也没有共同点。”
“你说话真是直来直去的。”他果真不在意我的冲撞,“有钱人,男人,似乎都是你的禁忌。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噢,你不会愿意听的,是区区一介草民的不幸往事而已。”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扬起了一个看似不怀好意的笑,“别以为我没有能力调查你的过去。既然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……”
我心中寒意陡起。能被人轻易窥视到自己的柔弱并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。
“哈,看吧。”我表面看似纹丝不乱,“这就是我讨厌有钱人讨厌男人的原因。自以为什么都掌握着,什么都可以要挟――只因为有钱有权,还因为大部分男人与生俱来的自傲感。其实,越是自大的人越是自卑,因为他们的傲气都是展示给自己看,鼓自己的勇气的。”心里暗暗的为自己鼓掌――将了他一军!
倒也奇怪,为何到现在他还是不生气。说实话,这个温度适宜,且静寂无比的房间,却让我感到犹如跳入火海一般**。我祈祷他赶紧发怒,赶紧把我赶出去,也好让我在外面的冷风中凉快一下。我突然很怀念妈妈赶我出家门时候的那个冬夜,只有一件单衣,瑟瑟发抖的在寒风中过了一个晚上。那样的寒冷,也比这样的火燥,好了千百倍。
他微微张开了嘴,却又吐出几个将我砸醒的字来:
“你何尝……不也是句句回击着我,因为内心软弱,所以表面要强?”
我大惊,手一松,刚刚捧起的茶杯跌落在地板上。茶水漫开了一地,茶杯碎成几块。落与连忙走过来,俯下身子看我的手是不是被割伤。
我近乎绝望的喃喃着:“你很残酷,为什么要说出一切……”
(待续)
|
|